瘋小貓的華麗冒險

▲ 攝於 2009/7/1 寶寶 5 天大。

由於一直沒有任何產兆，我的生活當然是「馬照跑、舞照跳」。想到千里迢迢來幫我坐月子的媽媽可能連寶寶都還沒看到就要回台灣，於是上兩個禮拜陪媽媽去了 Sausaloto 觀光、去 Moss Landing 看海豹海獅和海獺、還去 Carmel-by-the-sea 逛了一下午的街。禮拜三（6/24）產檢，寶寶心跳正常，但我的子宮頸一點也沒開，麥可蕾醫生開了轉診單叫我去照超音波，看看是否有什麼問題。如果一切正常，那就下個禮拜二再來產檢，討論催生事宜。

我快手快腳預約了第二天的超音波檢查（6/25），幫我照 overdue 超音波的醫師剛好也是幫我照 20 週超音波的那位黑人醫生克麗絲緹。印象中她的手腳俐落、話不多、但人很親切；可是這天幫我照超音波時卻有點嚴肅。她看著螢幕，很快就作出結論：「妳的羊水太少了，我等下和麥可蕾醫生打個電話討論，妳先去作寶寶心跳檢查。」我問：「羊水太少是什麼意思？很危險嗎？」克麗絲緹：「也沒有很危險啦，但這表示寶寶該出來了。」我再開口請她幫我確認寶寶的性別，她馬上嚴肅拒絕：「這次超音波的目的是量測寶寶的生命數據，不是性別檢驗。」我有點失望 -- 幫我看一下是會花幾分鐘嘛，這麼小氣...

護士帶我們來到另一個小房間，在我肚子上綁了兩個小圓盤，旁邊的機器就慢慢吐出紙來，畫著寶寶的心跳頻率。「如果妳感覺到胎動，就按一下這個。」護士遞給我一個小計數器就走了。20 分鐘後宣佈監視結果：一切正常。走出小房間，另一名護士通知我們：「克麗絲緹醫生請你們回家收拾住院包包，麥可蕾醫生晚點會與你們聯絡。」

什麼？住院包包嗎？難道今天就要住院把寶寶生下來嗎？我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耶！

過了預產期之後，我變得比較緊張，想像了許多突發狀況：在巡邏宿舍區時破水啦、半夜忽然陣痛啦，但從沒想過會被要求催生 -- 今天早上我還興高采烈地去健身房踩了階梯機耶！我不安地思量著克麗絲緹的嚴肅表情，夫夫倒是一派樂觀，覺得就算催生也沒那麼快，反正寶寶一切正常嘛。

離開醫院，我們繞去 Medi-Cal 的辦公室詢問我的保險申辦進度 -- 一個多月前寄了申請表，到現在都還沒回音，也太不像話了吧？打電話只能語音留言，只好親自跑一趟。辦事員花了一番功夫查到我的承辦員，丟給我一個電話號碼，我打過去又竟然只能留言，真是麻煩死了。

吃完午餐剛好是下班時間，一路塞車回到家，播放答錄機的留言：「請你們儘快到醫院報到（check-in），最好是五點之前，麥可蕾醫生六點左右會到醫院向你們解說。」蝦密！現在已經五點了耶！這麼趕，事情真有點不對勁了吧？我匆匆打電話去醫院 check-in，詢問有沒有什麼特別要記得帶的東西？接電話的小姐親切回答：「寶寶的安全座椅最重要」「嗯這個有了」「那就帶些能讓你放鬆的東西吧。例如你睡習慣的枕頭、音樂mp3什麼的。」「哦，枕頭啊。好。...對了，我可以預約有浴缸的房間嗎？」「好的。趕快過來吧。」拎著兩個枕頭和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待產包【註】，我和夫夫匆匆前往醫院。（開車途中接到 Medi-Cal 的承辦員回電，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緊急狀況需要用到保險，我回答說我今晚或明天就要生寶寶了，承辦員嚇了一跳：「Oh! My God!」然後答應將我的申請表擺在第一順位儘快審核...）

趕在六點之前抵達醫院，報上姓名，只花了兩分鐘就住進我的高級產房。

護士拿了袍子讓我換上，一邊向夫夫介紹房間設備：電視、錄影機、冰箱、沙發床、無線網路、按摩浴缸、如何打電話點餐...我在旁邊笑說：「和旅館的客房服務一樣耶！」護士指著一本寫著 Room Service 的菜單笑答：「是啊，就是客房服務。」


▲ 我住進來的三天都沒出過這個房間。生產時也躺在同一張床上，不用移來移去，隱私極好。清潔人員定時更換床單、清理衛浴，就像旅館一樣（不過我並沒有在枕頭下留小費 :p）

不久，麥可蕾醫生來了，穿著休閒短褲T恤，仍然一派輕鬆。我問她檢查結果說我的「羊水很低」到底是有多低？會對寶寶有什麼影響？她想了一下：「妳的羊水數值是 5.1，一般說來 8 以下就太低，5 以下比較危險。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決定讓你早點催生。」

這麼保守的說法當然讓我有點懷疑，馬上上網查資料。結果不查還好，一查差點昏倒 -- 『孕婦羊水數值 8-24 為正常，5 以下應立即考慮剖腹生產』天呀...寶寶你還好嗎？我急得快哭了，再看羊水不足造成的結果，什麼腎功能缺陷、肺發育不全..嚇死人了呀！米國的醫生怎麼這樣草菅人命呀？說什麼懷孕全程只照兩次超音波 -- 羊水數值這麼重要，不照超音波根本看不出來，如果我的寶寶因為這樣而有什麼缺陷怎麼辦呀？據說羊水不足要多臥床休息、多喝水；可是我這幾天偏偏東跑西跑的，是因為這樣才羊水不足嗎？雖然非常擔心，但現在擔心也沒有用了，希望儘快把寶寶生下來，平安最重要。

醫生向我們解釋催生計畫：今晚先用某荷爾蒙讓子宮頸變軟；12 小時後再注射另一種荷爾蒙催生；接著戳破羊水；之後就和一般生產流程一樣。由於我的症狀是羊水過少，所以要靜脈注射生理食鹽水（兩天之內灌了 6 公升）；另外全程監控寶寶心跳和子宮收縮情況。

開始催生之後我終於開始感到伴隨陣陣腰痠而來的陣痛 -- 懷孕末期的幾次產檢，麥可蕾總是問我：「妳有感覺陣痛嗎？」我總不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陣痛是什麼感覺耶。」然後麥可蕾就會笑說：「那就還沒有。如果痛了妳就會知道。」

隨著陣痛慢慢加強，我決定趁著「還能動」的時候去泡個澡減輕疼痛（很有效!）來到米國三年，早就忘了 SPA 是什麼滋味，產房裡有這麼棒的按摩浴缸，當然要好好使用才「撈本」 :p

午夜之後疼痛又更強了一些，讓護士幫我打了止痛藥 -- 明天生產會花很多力氣，睡個好覺很重要。

半夜醒來上廁所，大概是吃了止痛藥有點頭暈，搖搖晃晃回到床上，沒一會兒就吐了滿地。醫生說應該是陣痛的反應，有些人陣痛起來就會嘔吐 -- 說來好笑，我整個孕期也才吐了一次，生寶寶的這兩天卻吐了五六次。

第二天早上（6/26）七點多，我的子宮頸已經變得非常柔軟，於是又打了第二種催生荷爾蒙。九點左右，克麗絲緹醫生來看我，因為麥可蕾下午就休假了，所以由代班的克麗絲緹幫我接生。那時我的子宮頸已經開了 4 公分，克麗絲緹問我準備好沒有？我其實也不知道要準備什麼，不置可否地說了聲好，她就快手快腳地幫我戳破了羊水，然後宣佈：「從現在開始不能吃東西了。」....原來「準備好把羊水弄破」的意思是這樣啊...

羊水破了之後陣痛明顯加強許多，本來在 30 - 50 之間的陣痛指數，破水之後屢屢衝破 100（其實是測肚皮的壓力，單位是毫米汞柱）。每當陣痛來臨，我就握著夫夫的手，專心呼吸。夫夫並沒有陪我去上陣痛呼吸的課程，所以產前他一直很緊張要怎麼幫我喊口令帶著我呼吸，我說就是深吸一口氣然後分幾次大口吐掉，你只要幫我數「吸氣！...吐！吐！吐！」這樣就好了。結果真的陣痛時他比我還緊張，一下子怕數太慢一下子又怕數太快，最後好像變成我在帶著他練習呼吸 :p

接著的幾個小時，陣痛變得愈來愈密集也愈來愈強，但我一直很專心地數著呼吸，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捱。直到下午一點多，陣痛強度愈來愈難忍受，原本我還能專心「吸氣！...吐！吐！吐！」後來變成只顧吐氣忘記吸氣，用了另一種止痛藥之後雖然有稍微緩解，但是疼痛還是不斷加劇，最後醫生問我是否要注射無痛分娩（epidural），我只想了半秒鐘就說好 -- 與其花力氣與疼痛對抗，不如存點力氣生寶寶。

為我注射無痛的麻醉師是一位日本先生，講話聲音非常低沉（大概比李季準先生還要低沉），其實他的指令都非常簡明：「坐起來」、「轉側面」...可是那時的我已經陷入「聽不懂英文」的痛苦狀態，麻醉師看我的反應遲頓，轉頭問夫夫：「她聽得懂英文嗎？」旁邊的護士還幫我回答：「可以啊！她英文很好」（麻醉師一定覺得很冏..）

打了兩劑 epidural，幾乎感覺不到痛了，我放鬆地睡了一會。五十分鐘後，開始另一波陣痛，我掙扎著轉身告訴護士，她有點驚訝：妳的腿可以動啊？我說可以啊，就動給她看，兩腿都可以，只是沒什麼力氣。原來剛才麻醉師估計我應該很快就要生了，所以給我的劑量不多。再過一會兒，陣痛的「推」感更強烈了些，子宮頸開了 10 公分，該是用力把寶寶推出來的時候了！

也許是超過 18 小時沒吃東西（早餐吃了幾口吐司都吐光光）、也許是我錯估了「推」的難度和所需的力道（一般都說到了這個產程通常一小時內就可以推出寶寶）、也許是撐開產道的疼痛真的比陣痛還強得多，我這一推就推了兩小時，推得我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我必須在陣痛來臨的時候迅速深呼吸然後用力「推」，每次陣痛可以推三次左右，推的時間要儘量拉長、推的間隔則愈短愈好。一開始我用力不對，力氣都出到腳上，後來才知道只要屁股用力就可以 -- 正如桃子說的，生小孩就像把便秘 N 天的便便拉出來那樣。雖然每次陣痛只有短短幾十秒，但我每次都像用高速檔爬了一座一級坡那樣累得滿頭大汗。夫夫拿著濕毛巾幫我擦汗，一邊還要鼓勵：「加油！又出來一點點了！」推了一小時之後，我愈來愈累，問夫夫寶寶還離多遠，他說大概還有兩三公分 -- 天啊...這真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巨大遙遠的兩三公分呀...

推到後來，我真是累到不行，全身虛脫得發抖，儘管每次陣痛的間隔只有一兩分鐘，我卻能在那一兩分鐘的舒緩中瞬間睡著，然後過一會又被痛醒。有幾次想要不理會陣痛、多睡幾分鐘，但那個「推」的感覺卻強烈得讓我不得不推，只要稍一遲疑，就會少推一兩次；如果想提早休息等待下一次陣痛也不可能，那個感覺就是會一直促使我用力直到陣痛結束。我已經沒有力氣哭了，不只一次虛弱地向夫夫求救：「I can't make it...I can't...」夫夫一直鼓勵我：「妳可以！妳很棒！妳很勇敢！」

五點左右，克麗絲緹醫生終於來了，她顯然對這緩慢的進展有些不耐，開始帶著我推。她的聲音很有威嚴，與旁邊小護士喊了一個多小時的「Good push!」「That's it!」截然不同。在她的帶頜下，果然頗有進展，不一會兒，聽說已經看到寶寶的頭了！

這時克麗絲緹忽然停下來對我說：「妳聽過 ring of fire 沒有？」我搖搖頭，她解釋：「我們馬上要把寶寶的頭生出來了，這會很痛，妳要儘全力把寶寶的頭擠出來，知道嗎？」我點點頭。陣痛來臨，我使盡全力地推，不一會就聽到大家的歡呼，我以為苦難就要結束，克麗絲緹卻對我大喊：「現在慢慢推！非常慢！」我聽懂了可是不知道怎麼做，不太確定全身發抖的自己是不是還能控制快慢（結果是不行，我還是推得太急，會陰撕裂了一大道）。不久之後又一陣歡呼，寶寶的頭出來了！身體滑出來了！我聽見寶寶洪亮地哭了一聲，腦中只有「終於」二字，沒有半點興奮。

醫生還在縫傷口，護士已經將熱騰騰的寶寶擦乾放到我的胸口。寶寶有點黏黏的，但是好軟好小好好摸。我抱著她輕輕喊著寶寶、寶寶，她就睜著大眼盯著我瞧，左看右看，好像很懂事，一點也不像剛出生的樣子。我的雙腿還在發抖、全身大汗淋漓、口渴得要命、肚子餓得快死掉...說有多慘就有多慘，但是望著眼前漂亮可愛的寶寶和一直勇敢伴著我的夫夫...我不敢說一切都非常值得，但的確非常美好... :D


▲ 出生不到 10 分鐘就被放到我胸前的寶寶

陳小牛的生日：2009/6/26 17:13 己丑年.閏五月初四.申時.
身長：20" （50 公分）
體重：6 lb 11 oz（3040 公克）

【註】我的待產包參考了思懿的打包清單，帶了許多自己和寶寶的衣物和衛生用品，結果發現完全不需要，這裡的醫院什麼都有（包括熱開水），甚至還送了一大包寶寶的尿布啊濕紙巾啊體溫計什麼的，所以整個待產包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P